
文/吴桂元
腊月初八过后,年味悄然扑面而来……洞阳街上已开始有人挂起了灯笼,春联的墨香与油炸食物的焦香在空气中交织。在这样的时节里,人们寻找喜庆,也在寻找自我。而我的寻找,总要从那一头渐染霜华的头发开始。
镜子前,缕缕银丝在鬓角清晰可见,像岁月不经意间洒下的盐霜。头发的变化是最诚实,不似面容尚可伪装。于是,我用简单而执着——将那些快要变白的头发,重新回归乌黑。这不仅是颜色的转变,更像是一场与时间的温和谈判,借助黑科技与人为技艺,在发梢间寻回几分年轻、潇洒,或许还有一丝可亲可爱的感觉。
在洞阳街上,“宝丽精剪”的招牌在冬阳下泛着温和的光。那是极为普通的招牌,红漆已有些脱落。店铺不大,就俩口子,丈夫“厚皮”打打下手,妻子“琴姐”负责主剪。洗剪吹收费不到二十元,在物价飞涨的年月里,像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驿站。
可这家店的特别之处在于,每一次理发,似乎都不会太“顺利”。
我第一次来时,是两年前一个飘雨的午后。我推门而入,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。厚皮正给一位老太太清洗,“琴啊,客人的茶凉了,换一杯。”“琴啊,收音机调个台,老太太爱听花鼓戏。”琴姐从里间走出来,瓜子脸上挂着笑:“晓得了晓得了,就你事多。”话虽如此,脚步已轻快地走来。
那天我本只想简单的修剪,厚皮却盯着我的头发看了半晌:“您这白发生得有意思,集中在右鬓,左边还好。压力大吧?右边睡觉?”我一愣,下意识点头。“我给你修个层次,染的时候渐变过去,看着自然。”他说话时手里不停,毛巾围布一抖,动作利落。结果那天我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……
奇怪的是,我并不焦躁。坐在那张老式理发椅上,看着镜中自己被轻柔摆弄的头发,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皂角与茶香,听着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,时间竟慢了下来。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暖意融融,那一刻忽然明白:我买的不仅是染发服务,更是这片刻脱离尘嚣的宁静。
自那以后,提前预约成了我的习惯。电话那头,琴姐的声音总是欢快:“厚皮说记得您,右边白发那位嘛!周四下午三点,没问题的。”简单的对话,却有种被记住的温暖。
春节前最后一次染发,我提前选好了日子。而年关的理发店总是最忙的地方,人人都想以崭新面貌迎接新年。
推开店门时,迎面而来的是更浓郁的年味。墙上新贴了剪纸窗花,一只胖鲤鱼跃然纸上;收音机里放着《恭喜发财》,声音开得不大,刚好听到。眼前已有好几位客人在等待,都是邻里街坊。

“来啦!”“先坐,厚皮马上好。”她指了指沙发位,上面垫着自家缝制的棉垫,洗得发白却干净。等待的间隙,我观察着这家小店,不过三十几平米,却被安排得井井有条。一面靠墙摆放了两套成品工作台;另一面墙上挂着装饰的山水画。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个小书架,上面摆放着各类杂志,《读者》《故事会》等等,年份跨度也大。琴姐见我目光停留,笑道:“都是客人留下的,等位时翻翻,时间过得会快些。”
终于轮到我了。围上围布的一刻,有种奇异的仪式感。琴姐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查看,像中医把脉般专注。“又长了三分之二厘米,”她自言自语,“这次想怎么弄?”
“还是老规矩,染黑,修短些。”
她点点头,却不急着动作,而是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某一页。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:李老师,自然卷,忌层次太高;王师傅,发质细软,需低温吹风;右边白发先生,渐变染,右鬓多停留五分钟……在流水线服务成为常态的今天,这本手写笔记显得如此珍贵。
染发膏是琴姐亲自调的。她戴着橡胶手套,手法轻柔地将膏体一层层梳进我的发丝。空气中有淡淡的氨水味,混合着她身上皂角的清香。“这颜色配得好,”她边梳边说,“纯黑太假,我给你加了点深棕,阳光下看着有光泽。”她的声音好近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边。
等待染发剂生效的二十分钟里,我翻开一本几年前的《读者》,读到一篇关于年味的散文,作者说小时候春节最难忘的是母亲连夜赶制新衣时,灯光下飞舞的针线。此时忽然想起儿时,每年腊月二十几,母亲会带着我去集市上的理发店。那时理发才五毛钱,老师傅用老式推子嗡嗡作响,剪完总要在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作为奖励。那些糖纸我收藏了好多年,直到搬家时遗失。
“想什么呢?”琴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该洗了。”
洗头区靠近展示柜,一张老式躺椅,枕槽处铺着干净毛巾。水温调得恰到好处,琴姐的手指在我头皮上按压,力度均匀。“你们生意一直这么好?”我问。
“也就过年过节时忙些。平时多是邻里街坊和老熟客。”她声音温润,“我和厚皮都没什么正式工作,学个这手艺,开了十几年了。两个孩子都在上学,经济压力大呢!她顿了顿,“这里虽小,但每天能见着熟面孔,挣点辛苦钱,实在。”
“那次刘婆婆送来自己腌的咸菜,非要我们收下;东头书店老板时不时会送几本旧杂志;去年夏天暴雨,路面积水,是几个老顾客帮忙把工具搬离的……”她说得平淡,我却听出日积月累的情分。
冲洗干净,琴姐开始修剪。剪刀在她手中发出规律的“咔嚓”声,像时光的秒针。她剪得极认真,每下一剪都要左右端详。镜中的我,白发逐渐被乌黑覆盖,面容似乎真的明亮了几分。“人为什么要染发呢?”琴姐忽然问,更像自问自答,“其实白发也挺好,显气质。但过年嘛,都想图个吉利。黑发是年轻,是生机,意味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。”
琴姐的话很轻,却沉甸甸地落进我了心里。染发究竟是抗拒衰老,还是让自己年轻的延续?或许两者皆有。在这个过程中,既承认时间的流逝,又宣示着仍有力量与之共舞。吹风机的暖风嗡嗡响起,琴姐的手指在我发间梳理。最后一道工序了,她拿来一面手镜,前后照着。“看看,满意不?”镜中人头发乌黑蓬松,剪裁得体,确实年轻了几岁。但更触动我的,是眉宇间那抹舒展。这一个多小时里,我完全将自己交付于这方寸天地,不思工作,不想烦忧,只是感受着一双灵巧的手如何将我岁月的痕迹温柔遮盖。
扫码付钱时,厚皮摆摆手:“老顾客了,少收点。”我觉得太少,厚皮却说可以了,常来常往嘛!
走出店门,车辆缓缓驶离,后视镜里的小店越来越小,最终融入老街的一片灯火。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不远不近总想着这里——不仅因为便宜和手艺好,更因为在这个一切求快的时代,他们仍愿意为你慢下来。那本手写的笔记,那些家常的话语,那杯始终温热的茴香茶,都是生活里,最珍贵的部分。
剪一个头发,实在简单,却让人流连忘返。魅力在哪里?在剪刀起落间的人情温度,在染膏涂抹中的细致关照,在等待时翻动旧书页的沙沙声响。这里没有豪华装修,没有营销话术,只有夫妻俩十几年如一日地,用最质朴的方式,打理着邻里街坊的“头等大事”。
时光在消逝,岁月看似静好。而在这静好之下,是无数这样的小店、这样的普通人,用日复一日的坚守,构筑起城市最温暖的纹理。每一次推开那扇叮咚作响的门,都是一次小小的出走与回归——从喧嚣中出走,向宁静处回归;从疏离中出走,向人情味回归。那些掉落的、被染黑的、被修剪的白发,何尝不是时间的全部?
我们总是想着在每一个春节前完成这个仪式,仿佛就能将一年的风霜轻轻抖落,以焕然一新的姿态,迎接又一年的春暖花开。青春或许不能永驻,但当我们坐在那张老式理发椅上,闭上眼感受梳齿划过头皮时,某个瞬间,真有感受到了时光倒流的错觉,而这样的错觉如此之美好,让人甘愿一次次重来。
洞阳街上的灯火在身后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,“宝丽精剪”只是其中一盏。对于我而言,它是最特别的那盏——不仅照亮容颜,更照亮一段被温柔以待的时光。在那里,白发变黑不止是化学反应,更是心灵的一次短暂停留,是成年人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点天真仪式:相信改变总是有可能,相信旧去新来,相信每一次修剪后,都能生长出更从容的自己。
佳节将至,万家灯火中,又多了一个顶着一头崭新黑发的人,带着理发店特有的清香,融入节日的氛围里。而在那清脆的剪刀声中,在染发膏的化学气味里,在夫妻俩寻常的拌嘴间隙,有一种东西在静静流淌——那是比头发颜色更持久的东西,是人间烟火,是岁月绵长。
作者简介:
吴桂元,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。
亿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